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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在大地上的院子

作者:王海平


    自古只看了它一眼我就被凝固了。
   我眼前的这所院子仿佛是哪位能工巧匠在大地上硬生生凿刻出来的。是的,它就是刻在大地上的院子,要不然,缘何会让所有来过和没有来过山西灵石的人都在嘴里念叨着它的名字——王家大院。
   它左手指向太行山,右手指向吕梁,像一位虽败扰荣的没落晋商,眉宇之间仍流露出指点江山的高贵气度。
   我对院子情有独钟。院子是人类摆脱世俗和喧闹而将自然凝缩成宁静、舒适和安乐的归息之所,有了这样的院子,外面的世界再精彩,也只是偷看上几眼,回头,香茗已沏,饭菜已好,随即抿嘴一乐,院门轻轻关上,妻子的娇笑声,儿子的哭闹声,老人的劝世声,弥漫着整个院子。每次我回到乡下的院子,都会产生强烈的归宿感,它散发出的亲情和热情,足以温暖远行者寂寞的心境和苦涩的祝祈。
    我走进了王家大院。
   不知是哪一天,一个名叫王实的小伙子来到灵石静升镇,开了间豆腐作坊,他的豆腐吃醉了静升镇人,静升镇人极其宽容、大度地把他留了下来,只是谁也没有想到,他和他的子孙们会在华夏大地上留下一所让前人唏嘘不已,让后人默默祭奠的院子。
   我来的这天早上微微有些凉意,但大门外早巳人头攒动,人声鼎沸。这座院子充满了太多的神秘,挂满了太多的疑问,盛满了太多的想像。与其说人们是来参观这座“山西的紫禁城”,倒不如说他们是来破解一个谜:只是一所院子,为何会让许多入从四面八方赶来一睹它的容颜?它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它就是一所院子,所不同的是,人们心里并没有把它当作旅游景点,仿佛都是回来寻根祭祖的。层层叠叠的院落,让世世代代的王家人为其耗尽终生,而王家的起家、繁荣、鼎盛、衰败也在那两扇百年古门的关关合合中融进了它背后的黄土坡中。
   我感到了这片土地的厚重。在跨进高高的门槛那一刹那,我分明看见了王谦受、王谦和兄弟俩手拉手向我走来,就是这哥俩,倾毕生心血,融大智大义,把一所本是住人的宅院建成了一个课堂。
   几百年的课堂仍傲视着现代高等学府,它旺盛的生命力,强健的体魄,总疑心自己是在时空隧道中游行。
   只一眼,便让我同这所院子间生出了一种融合感。觉得自己是“少小离家老大回”的游子,很兴奋、很伤感,就是找不到童年时熟悉的痕迹。对于王家大院来说,无论它的后世传人,还是眼前的我们,走进来,走出去,都只是它眼中的过客,它的身分不允许再有儿女情长了。我想,它的后人一定不止一次面墙思索,登高眺望,但结果却是离先人的背影越来越遥远。
   以我的年龄,很难在短暂的几个小时内真正找到关于这个院子全部的永远不会飘逝的启示意义,它不仅将空间浓缩在了层楼叠院中,也将时间挤压在了灰砖青瓦中,于是,时空没有了意义,使人的生命意义尽情地挥洒,尽情地书写。那带着苍凉气息的屋檐曾经放飞的是志气、是抱负、是雄心,而现在,又不动声色地向走近它的人展示着层层累积的历史和文化的双重魅力,它没有因历史的隐退而黯然神伤,也没有因文化的更新而另谋出路,而是固守着时空坐标中的定位。恰恰是它的固守,点化了近代山西商人的精魂,也由此让今天的山西人继承了它的勇气、胆量、诚信和忠义,在民族命运和个人命运激烈碰撞中,再走西口。无论身在何方,行囊中总装着一所宁静、快乐的院子。
   王家大院的核心部分是高家崖和红门堡两座建筑群,我在惊叹前人独具匠心的同时,在想,他们建造这所院子,难道只是为了印证自身的富有?炫耀家族的智慧?标榜王氏的杰出?光阴没在院子里留下痕迹,却啃掉了这所院子的灵魂,我在拾级而上,穿越巷门,四下张望后,不得不对自己说,进出这所院子太需要一种勇气了。
   王家大院之一的红门堡蕴藏着一个大写的王字,是有意,还是无意?许多游客在听完导游介绍惊讶之余纷纷登高看个究竟。我之所以说进出王家大院需要一种勇气,是因为它没成为废墟,而是刻在了大地上,它就是要让所有走近它的人感悟到一种对应:作为大地的主人,我们更应该构建高层次的自信,摆脱世俗的起点,让生命的烛光照亮脚下的路。只是不知道,熙熙攘攘人群中,王姓的游客们是否感悟到了这种对应?现在,王家大院已被历史盖棺定论,给了它一顶又一顶光辉耀眼的帽子,如“山西省十大著名优秀旅游景区、国家AAAA级旅游景区和‘全国文化产业示范基地’”等,可是,凝聚了几百年春夏秋冬的院子,它的高贵,它的固守,它的苍老,对我们都是一种挑战。
   在王实的塑像前,我给他行了礼,我也姓王。他是古代人,我是现代人,感觉却并不遥远,仿佛有一种力量拉近了我与他的距离。我不愿从资料中追寻他的背影,那么一来,失去真实的很可能是我。当初院子的四周只是一圈篱笆墙,但围起来的却是一个蕴藏无限潜力的生命湖泊,每当这个湖泊的涟漪荡漾开来,便是一次盛大的洗礼,后来的人在一声声遗训中接受着,仰望着,思索着,努力着。我没有向他祈求什么,又能祈求来什么呢?他不也是用自己的双手印证了精神的强健,竖起了自信的标志,继而把原本不是故乡的异乡变成了故乡吗?
   由此我想到,多情的大地钟情王家大院,而没将它变为废墟,看看中的是它勇敢地吞吐了人类难以摆脱的辉煌与衰落,文化的碎片、文明的碎步,俱被秋风裹卷秋叶覆盖,触目所及,不是荒凉,而是清醒的企盼。人们来之前指指点点,离开后踌躇满志,生存的意义在进出王家大院后便被破读了,山西商人的视野也由这所院子一下子跳跃到了国际舞台上。
   王家大院让人容易激动,善于想像,只有在这里,你才会发现自己的渺小,承认生命的短暂,拒绝浮华的骚扰,聆听苍老的叮咛。我相信,来过王家大院的人,离开后都会认真思索民族和个人的 命运,都会在心头给自己和后人搭建一座像样的院子。
   这便是王家大院,随便掀下一块瓦,都有着几百年的岁数。山西人在商海中的沉浮,在商场上的荣辱,都被这所院子见证过,我们不要寄情于在这里留下的脚印,它接纳的是真正的人。应县的木塔现在只能让游人上到第二层,但王家大院的两扇百年古门仍在召唤着远在他乡的游子们。
   “天地生人,有一人应有一人之业,人生在世,生一日当尽一日之勤。”这是我站在王家大院高墙上忽然想起的一句话,但就是我脚下这高高的院墙,既给了他们决胜千里之外的智慧,又不无遗憾地将他们的目光阻隔在了深深的庭院中,最后,化作墙角的蛛网,案上的灰尘,墙上的霉苔,瓦上的冷霜。在绵延不绝的霜冷长河中,人总有丢不开的东西。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这是我走出王家大院后想到的第二句话。是的,我们生活在一个既是已知又是未知的高度中,不可能在从前人手里借来的天堂中潦草、简单地过完一生。王家大院是刻在了大地上,再过几百年,甚至是一千年,它磅礴的气势,大家的风范仍将犹存,可是,曾经让人们津津乐道的,现在又专门潜心研究的晋商文化会回来吗?眼中的精美建筑是无法衍生出不让历史有偏见的商业文化,但它所留给我们辽阔的思考空间,却让我们身处的时代在沉思:我们已经失落了一种文化,还会再失落什么?
   远处,驼铃声响起,王谦受、王谦和兄弟俩领着驼队从内蒙古回来了。他们的脸上都挂着笑,笑得自信,笑得智慧,笑得顽皮,笑得洒脱。他们的创业史就是在各地穿梭中走出来的,他们的创业史就是在叮叮当当的驼铃声中完成的。王家大院就是在他们的谈笑风生中刻在了大地上。凡是来过王家大院的人,都会产生深深的敬意,对大院,对主人。
    我真想在这里留宿一晚。
                                             摘自《中国文物报》2005年7月15日